第53章 真心

話音落地, 空氣靜止，沈路南滞住，耳邊持續傳來劉奶奶的聲音, 他卻什麽都沒聽見。

劉翠沒察覺到沈路南的不對勁, 自顧自說：“她那年回來就是為了改名字回來的。”

樂怡。姓許。許樂怡。

大腦變得混沌喪失了思考能力, 他忽然不知該怎麽辦了。

許樂怡。許悠然？她們是同一個人？！

兩張臉重疊在一起竟出乎意外得毫無違和感, 就連那鼻尖上的紅痣都一模一樣。

他怎麽就沒認出？

不知所措的情緒漫過心房。腦中忽然閃過少女眼眶泛紅, 倔強的地不肯流下眼淚，緊握的雙手也在打顫。

說出的聲音滿滿哭腔。她說：他有無數個朋友，多我一個少一我個也影響不到什麽...


她口中的他是他嗎。

那時聽女孩為了一個不值得的朋友傷心, 沈路南恨不得把那人揪出來揍一頓，可萬萬沒想到會是自己。

無措被巨大的悲傷悔恨蓋住。

今天的天氣真得很差, 外面忽地響起了雷響，幽黑的鄉村被一刀劈開又恢複原樣。

耳邊傳來動靜。

“哎喲, 要下雨了。”

“翠兒, 我也回去收衣服了。”

走動的聲音響起，靜止的空氣也開始流動。可沈路南還是愣在位置上, 深深地陷入到回憶裏。

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雷, 回憶都變得清晰。他想起來他們的初見。

他幫了她，她走過來道謝, 眼中的光亮刺得他不敢直視。她當時想說什麽？你...

你...還認得我嗎？

被打斷的話在這一刻回蕩在腦海中。

沈路南捂着臉半晌，繼而狠狠打了幾巴掌，直到冷白的臉變紅, 直到張璐發現了他的不對勁。

“阿南...你好端端地打自己乾嘛？”張璐拿開男生的手，粗糙飽含皺紋的手撫摸上去，”痛不痛，臉都紅了。”

沈路南紅眼, 梗着聲音：“外婆，這是我應得的。我做了件壞事。”

如果...那天她真的問出來，他會說什麽呢？

大概只會愣住一秒，而後用疑惑的語氣問，你是？

張璐手一滞，扯過一旁的椅子，坐下。

“阿南，你爸媽應該從小到大教導你都是讓你遇到事情就解決。不要一味地埋怨自己，不要自棄，傷害自己是最愚蠢的辦法。”

“外婆，我...”眼尾滑過兩行清淚，吓得沈路南忙揩去。

“想哭就哭吧，外婆不會笑話你。”想起久遠的記憶，張璐頓住，“還記得嗎？以前你也有一次在外婆面前哭了，當初還是因為朋友。這是你第二次在外婆面前哭，因為什麽呢？”

久遠的記憶被喚起，沈路南嘴巴張了又張，他該怎麽說。說兩次都因為同一個朋友？都是因為他的眼瞎，沒能認出她；都是因為他的粗心才讓女孩為他流淚。

他就是一個廢物！

想到這，沈路南又想狠狠教訓一下自己，顧及到身旁的外婆，他沒有打臉，而是用力掐了一處又一處大腿肉。

他用了十倍力氣，痛感才變得深刻。既然他眼瞎，那就深刻體會這一刻的疼痛，讓他永遠忘記不了這抹痛。

手中的力度又加重了點。他忽然想起…她的心一定很痛吧。兩個多月的時間，看着兒時的朋友用陌生的眼神看着自己，她得有多難過啊。

張璐怎麽可能看不出來，沈路南在和自己較勁。她不知道他發生了什麽，不能和他一起解決這件事。知道他只是在發洩心裏的情緒，不再阻止他暗自較勁的行為。

沈路南的行為沒有持續很久，他知道這是解決不了事的。這一刻，他很想她，想見她。

張璐察覺到他收起的情緒，說：“可以和外婆說說了嗎？”

“外婆，我...”

“我...”哽咽的聲音再次響起，“我喜歡上了一個女孩...”

“但...我忽然發現，她是我多年未見的朋友，可重逢後...我卻沒有認出她...”

“她卻第一時間認出了我...”

“她甚至...還因為...我...”沒認出她哭了。

以女孩細膩的內心，這一定不是她第一次因為他哭，或許重逢的那天...一個人偷偷地躲起來哭過。

沈路南好想下一秒就出現在女孩身旁，想抱抱她，想告訴她...

告訴她什麽呢？他沒有忘記她，只是沒認出來？

他怎麽能沒有認出她？！明明分別前，承諾過。

哦，這下，他不僅是廢物了，還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大騙子。

該怎麽做才能祈求她的原諒？

“阿南。”張璐打斷沈路南的思緒，“外婆不知道你說的那個女孩是誰，但我能感受到你對她濃烈的愛意。”

“網上不是有一句話，叫什麽來着...”張璐回憶，“哦！真心換真心。”

“你們重逢的這段時間，一定發生了許多深刻的事情吧？或許她已經不再難過了呢？因為她感受到了你此時此刻的心，所以不再沉浸過去的事。”

“她看開了，她在向前走。”

-

沈路南再次出現在許樂怡小區樓下，已經過去了兩天。

原來網上說的，戀愛中的人智商為零來源于生活。要不然，他怎麽會在這麽冷的天氣在樓下待了一個早上。

他宛若一個冰雕，坐在長椅上，一動不動。

他想見她，卻不敢發消息，甚至連手機都不敢拿出來。手機震動一下，指尖就跟着蜷縮一下。

好像自從那晚開始，他的勇氣就被雷擊得裂開了。不敢面對女生，也不敢給她發消息。

他的心也跟随着那晚的鄉村被劈成兩半，一半是膽小，一半是想念。兩顆看不出原樣的心相互拉扯、打架。最終還是以想念的那顆心體積過大的優勢贏得這場撕扯。

離得遠，勇氣終歸還剩一點，可一靠近，剩下一丁點的勇氣也随之消散。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手凍得沒有知覺，耳朵也僵硬得發出細微的痛。

再然後，他聽見了一家人的聲音，由遠及近。他們似乎在讨論過年的事。

“明天再出去一天，就可以買齊了！”

“方領導，明天啥時候出去，小的悉聽尊便。”

“媽媽，我覺得買得很多了。”

“不多，寶寶，新的一年就應該煥然一新，吃的穿的用的。”

“你媽媽說得對！”

沈路南懷疑自己幻聽了，要不然怎麽會聽見許樂怡的聲音。

令他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的聲音。

很快，沈路南發現這不是幻聽。因為他偏過頭，視線裏出現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紅色的棉襖，紅色的圍巾，臉上的笑容像一朵綻放的花，鮮豔美麗。

紅色真的很适合她，沈路南心想。

短暫的想法飄過，沈路南連忙低下頭側到另一邊，還要用雙手遮住臉。

怎麽辦？他還沒做好準備。她的父母都在，被發現了，他該怎麽解釋，過去兩天又出現在小區樓下。

紊亂的想法湧現出來，還沒想好應對措施，耳邊的聲音由近及遠，越來越遠，直至完全聽不見。

擡起頭時，沈路南的神情閃過一絲茫然。

什麽鬼？她沒看見他嗎？他這麽大一個人在這，她居然沒看見？！他都能一眼認出她的身影。

...

算了，誰叫是他喜歡她呢？她沒認出也很正常吧。誰能通過一身黑認出他？還低着頭，捂着臉。

風水輪流轉。

沈路南也算體會了幾分沒被朋友認出來的失落傷心的情緒。僅僅只是許樂怡沒認出他的背影，他就十分難過。

而他們相處了兩個月，他都沒認出她。她得有多難過傷心。

兒時的諾言真的成了巨大的謊言。重逢那天，她有多飽含期待，當謊言拆穿的那一刻她就有多失落悲傷。

其實她沒認出他也挺好的，讓他也嘗嘗她嘗過的苦澀。原來是苦苦的，鹹鹹的。

他站起來，環顧四周。驀地不知道突然來到這是正确的選擇嗎？

轉向樓道裏面的身體在看到一抹紅後愣怔。

許樂怡就站在裏面。兩人之間隔了一扇透明的玻璃門，透過紅色窗花，沈路南看見了那張臉，那雙漂亮單純的杏眼。

有點驚訝，但更多的是驚喜，還夾雜着一抹好像就該如此的神情。

女生複雜的情緒讓沈路南心慌，招呼也不會打了，只傻愣愣地站在那看着她推開門。

“你等多久了？冷不冷？快進來。”她說。

沈路南如同一個機器人，如同一個個簡易的程序，只知道聽從主人或開發人的指令執行動作。

進到室內，身體得到了暖和，但和女生的距離也更近了，進到他看清了那顆小巧精致的鼻尖痣。

和小時候的簡直一模一樣。他為什麽就沒認出來呢？

“你怎麽了？”沈路南冷白的皮膚、指尖、耳朵是紅的，被凍紅的。許樂怡有點擔心她。

荷城确實沒有江市冷，但是在室外呆的久的話，皮膚也是能被凍紅的。

她從懷裏拿出剛裝上滾燙熱水的熱水袋，強行塞到男生手中。

“你快暖暖手。”

鼻腔仿佛有什麽尖銳的東西刺得他鼻尖一酸，也讓他回過神來。沈路南揉揉鼻子，卻阻礙不了酸澀的感覺，喉嚨也發緊發澀。

好難受。想抱抱她。

“我可以抱抱你嗎？”話不受控制地跳出來，沈路南吓了一跳，連忙說着，“呸呸呸。”

“我說錯了。”

想象中的沉默沒有到來。話音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連同着他的上半身也掉進了溫熱的懷抱。

鼻尖的酸澀被濃烈的甜味沖淡，到最後鼻腔內只萦繞着清新的甜味。甜得他喉嚨上下滾動。

悶悶的聲音從胸口處傳來。

“你怎麽了？”

許樂怡察覺到他的不對勁，明明前幾天去外婆家時還笑得那麽開心，這才過了幾天，就像只落湯小狗灰溜溜地回來。

難道和外婆吵架了？

開解他的話語還沒說出來就默默地咽回去。

“對不起。”

？為什麽向她道歉？

許樂怡頓時不知所措。所以...是因為她，他才這麽難過？從鮮豔的色澤變成了暗淡的黑白。

“對不起。”

“都是因為我。”讓你這麽傷心。

“你打我吧！”沈路南退出懷抱，發癫地擡起女生的手，朝臉上揮過去。

許樂怡不知所措的臉上閃過幾分錯愕，用力把控制住自己的手，卻還是挨上了男生的臉。

柔軟陌生的觸感讓她忙縮回手。

“你你你...你...”

許樂怡第一次想要罵髒話，想要狠狠質問他，是不是瘋了？！瘋了！

可眼睛觸及到男生低落的神情，還是沒有問出來。她嘆口氣，問：“痛嗎？”

“不痛。”她根本沒有用力打他，怎麽會痛呢？他現在所經歷的一切疼痛都和他帶給她的痛苦不能相提并論。

如果可以的話，沈路南也想感受她的苦楚。他願意承擔一切她所遭受的痛苦。

許樂怡再次嘆氣：“你...發生什麽事了嗎？可以和我說說，我們一起解決。”

“沒事。我只是覺得你這麽好，我似乎...”沈路南笑了笑，似不經意聳肩，“配不上你。"

這片樓道裏很安靜，沈路南狀似開玩笑的聲音不大不小，卻總覺得它回蕩在樓道各個角落。

“你胡說什麽！”她感到生氣。小時候，許樂怡就讨厭沈路南這一點，明明不是他的原因，他卻自卑地說。

“我哪裏做的不好，你告訴我，我改。”

長大了，他的壞毛病依舊沒改。他怎麽能這麽說！不管發生了什麽，朝自己說no的人都不能是自己本人。

“你別亂說！”

女生提高的音量，讓沈路南意識到她在生氣。

“對不起。我說錯了。”

為了哄她開心，他柔聲道：“我怎麽可能配不上你。我這麽好，當然必須配得上你。”

“你就是很好。”許樂怡小卻堅定的聲音深深鑽進沈路南的耳朵、心房。

......

“媽媽爸爸，我回來了。”

方知性停下手中的動作，溫柔詢問：“寶寶，剛才怎麽好端端地又跑下樓了？丢東西了？”

許大年從廚房探出頭。

許樂怡想到剛才自己說完那句話後，男生的情緒如同龍卷風來得快去得也快，轉眼就消失了。

暗淡的顏色也恢複了他原本的顏色，明亮的、鮮豔的、絢爛的。

搞得她都沒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就稀裏糊塗的回來了

“沒有。”許樂怡頓了頓，“爸爸媽媽，等會吃完飯，我有事說。”

女兒鄭重的神色，讓父母也重視起來。

吃完飯，三個人來到書房，跟開會似的端端正正圍坐在書桌前。

大約過了幾分鐘，又或者十幾分鐘？

許樂怡不清楚，她不停地扣着手指，等待父母的反應。

方知性似乎沒什麽反應，而許大年...緊緊鎖着眉，難以置信。他剛才聽到了什麽？！

他親愛的寶貝女兒說，她有喜歡的男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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